花蓮林田山(工藝家)陳柏融

1960年~


「我們就是一群木頭人,所想只知透過木頭表達。」-陳柏融

一陣陣樟木馨香從桃園大溪老街底店舖飄出,店裡琳瑯擺設一株株木雕藤蔓瓜果與一款款鳥蝶蛙蟹,伴繞著大溪著名童玩陀螺,定睛看著這些作品,忽然間栩栩木雕彷彿幻化成一座花園,園中依稀傳來此起彼落的童年呼喚聲與歡笑聲......。
這是陳柏融經營的大易木雕工作室一隅所闢出的一方微型農家田園風光,作品細膩令人驚豔,常吸引遊客駐足流連品賞。

陳柏融是道地大溪人,十七歲國中畢業後和多數平民子弟一樣

開始負擔家計,機緣拜木雕匠師林清達為師,整整花了三年四

個月扎根學習傳統木器、木雕粗胚及繪圖技術,衡量八角柱、

獅座、神桌、佛像等雕刻。
工作室(奔)早年大溪木器產業曾繁華一時,舉凡生活器用、精緻家具、神桌神龕,鎮上製作者高達百人,陳柏融憑著做工細膩、熟悉傳統圖案掌故,生意和收入都很好;直至1980年代兩岸開放,中國進口木器搶攻市場,加上現代生活中,民俗信仰漸漸淡沒,宗教文物市場逐日萎縮,有許多無法應對環境變化的雕刻師紛紛轉行他去,僅存堅持留守的老師傅們以一身技藝和環境博鬥。
陳柏融在地苦心經營十八年,雖不曾中斷手藝磨練,唯對木藝的未來發展憂心不已,他自忖:三十歲身強體健可以不眠不休趕工,四十歲體能已比不上少年仔,五十歲後眼花力衰,為人

作嫁仍嫌吃力......。

工作室(享樂)他深刻體會到宗教類木雕的侷限,深刻自我反省摸索,終於憑著對木器的熱愛,堅信自己可以突破困境興盛產業,因此下定決心改走創作路線。

因寺廟雕刻工作時間較規律,閒睱時陳柏融喜愛在住家附近種植果菜樹木自娛,剛開始只栽種容易生長的絲瓜,日日盼它開花結果,無奈夏天到了仍不見成果,某日無意中發現一顆成熟瓜果,只因被葉子遮蔽,早己過熟不能食用,他就把籽刨出擱置不理,過一陣子竟發現瓜籽自顧自地發了芽,頓時感悟到大自然「自主」運行的積極法則,「不起限的絲瓜努力向上,人

類遇到挫折、受到敦促卻仍不一定上進!」驚覺人生道理與土

地實在密不可分。

武陵農場頒獎(第一名)1995年左右,陳柏融開始用木雕表現自身的生活經驗、童年印象與家鄉景物;1997年成立「大易木雕工作室」,潛心化心靈感受為手中雕刻。
一沙一世界,陳柏融帶著敏銳的觀察力優遊在大自然的小角落,以玲瓏剔透的心眼閱讀大千世界裡層疊的故事;作品<升>回應了初始的種瓜經驗,藤蔓新葉自斑駁處拔升,瓜上巧雕一隻小蝸牛,童趣盎然。

他曾下功夫研讀絲瓜生態再賦予創作詮釋,成熟的絲瓜可供食用,老瓜可曬乾成菜瓜布,大腹中滿滿的瓜籽只為繁衍後代、回饋生命;作品<老少>述說的就是一則如絲瓜般內心堅定、自強不息的故事。

小琉球對陳柏融來說,從傳統木雕到創新創作並非是工作的轉折,田園主題亦非摸索而來,他說:一切都只是生活而已。
在一系列以蓮花為題、名為<生機>的作品中,陳柏融講了一段生活故事,由於經常陪伴父親出入醫院,看見院裡的眾多老人,孺慕之情油然而生,回家時又見所種蓮花枯葉垂老,梗仍附著於莖,向下垂入水中猶如老父老母不離根源,等待新芽再生,常人賞蓮看花,陳柏融但看枯葉、看爛泥中的蓮藕,認為蓮藕有種「慈母心」,當水面上花葉枯萎,蓮藕卻聚足能量以供新生命崛起,自我奉獻後再度枯乏。
感念親情,他略帶驕傲地說父親一生做工無數,山上城裡的活都做過,自己依順機緣學上一門技藝,「即使不能做大,至少不要做壞。」相信生命宇宙是個圓,從有到無再到有,人生如此、植物開謝榮枯亦如此,國小時讀因果經中人性本善警言,多年後再度透過大自然映證圓善本來面目。
陳柏融的創作與思維同樣圓融,<步步高昇>中枯蓮葉寓折腰之謙,虛心求教,小蛙離了垂葉也就無法豋高。
從大自然中悟道通理,細品陳柏融作品總會令人心領一笑。

1999年陳柏融以田園雕刻連續兩次參加比賽入選,回憶這段往事:「比賽也許是為讓後進者有機會出頭,但我感覺像我們學傳統的人未必要參加比賽。」他堅持走自己的路。
看見高進公路通往大溪閘道口豎立一個顯眼的入口意象標誌,他就想:「難道這就是大溪嗎?小市民能做什麼?我們是木頭人,就用木頭。」於是潛心研究大溪名產豆干的製作方式與特色,表現在作品<加官晉祿>上,鉅細靡遺將大溪名產豆干、豆腐乳、豆腐糕疊於一座如葉尖的三角塔,讓鎮人以豆為富的歷史意味恰到好處地在木香中復甦重現。
大溪無人不曾打過陀螺,小時候陳柏融與玩伴買不起玩具,就以九芎木加一根釘子自製,而今他用在地生活作景觀,將大小陀螺一體成型串為人型<奔>,陀螺往前滾動,人則奔向理想未來。
自然與鄉土之美成為陳柏融工藝技法承載的主角,也和他的「心」契合,唯有內在飽滿才能提升,這何嘗不是一個圓!

陳柏融的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圓:以自己的經驗引領兩個兒子,為他們的未來鋪路。
長子陳泓儒十七歲時開始跟著父親學木雕,高中畢業前陳柏融告訢他,人當學一技之長才好,這番話激起了孩子的企圖心。
陳泓儒從小在充滿雕刻與木香的環境中長大,比上一輩更早體會製造與創作間既互為表裡又彼此辯證的關係;他也了解到木雕後繼無人的危機,眼見老街上還是有人前來物色作品,只是製作師傅日益老去,因此他決定勇往這條路走去。
陳柏融從熟悉的絲瓜開始教導子工具技法以及觀察物件生態、精神,泓儒每天跟著父親學習超過八小時,陳柏融坦言,相對於「外界」生活,學藝對年輕人來說枯燥且無味,一旦過早接觸外界,兒子或許就不願回來了;幸而泓儒磨出了耐心更磨出了趣味,體會到「看」或「耳濡目染」是一回事,親自「做」才會發現其中蘊含的奧秘。
曾有外國人相當讚賞泓儒的細緻手藝,決定購置一件作品收藏,並告訢他:明年我還會再來買一件你的作品,你必須給我更好的成品。
這個經歷讓泓儒深受鼓舞,發現除了受人賞識,這個行業真可以溫飽養家,自此更加努力。
當伯樂越來越多,他看見了木雕路途未來,加上「臺灣工藝之家」掛牌後,慕名而來的報導日多,形同鼓勵,在在使泓儒更具自信。

陳柏融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明白任重道遠,父親必須負起關照之責,師傅更該擔負傳承與保持技藝品質的責任,回想自己當年初試啼聲拿下兩項創作入選獎前,可是扎扎實實經過十八年的打磨光陰,因此不鼓勵孩子倉卒參加比賽,他告訢兒子:「還是先不要出頭;學技藝是分內的事,先把分內工作做好。」泓儒坦然接受父親指引,雖然已經學了七年多的雕刻,自認無論在技藝層次或面對事物生態、精神的掌握都還需摸索研究。
「只要他們願意,我就會一直把所學教給他們,一生技藝找到人傳承是最重要的事。」陳柏融希望有一天孩子能走出父親的田園,開拓個人的創作場域,他保有傳統師徒制中師傅的脾氣,期望理想遠大、評語不假修飾、擔心獎勵會使年輕徒弟自滿自溢,只有在被問起兒子的進步時,他才說「最近看到泓儒有了點自己的東西」。

陳柏融是臺灣木雕壯年輩代表之一,陳泓儒則屬青年一輩,而今即將高中畢業的小兒子也開始學習手藝。
後繼有人,不僅是陳柏融的技法與創意,更是大溪木雕的傳承,猶如絲瓜含籽終成瓜瓞綿綿。
陳柏融夢想在大溪成立一個藝術村,讓早年離開的師傅歸隊並吸引更多青年加入;跳脫工藝,他期許兒子學藝能為青少年做一種示範,他以活力生猛的臺語說:「就我看,孩子天分攏總都差不多,但是認真就有成。老師傅都這樣說。」這正是陳柏融向眾人應證的自己的故事。

當我們閱讀大自然延伸至陳柏融作品上的寫實刻痕,聆聽他述說自己的創作機綠,再也無法忘懷,這是關於大溪一草一木、屬於大溪人民的故事。